2026-08-20
一个幽灵,正在美国徘徊
一个幽灵,美国民主社会主义的幽灵,正在美国徘徊。 华尔街的银行家、华盛顿的建制派、共和党的右翼政客和民主党的中间派,都在用各自的语言驱赶这个幽灵。有人把它叫作“激进左翼”,有人把它说成美国制度的威胁,也有人反复搬出冷战记忆,试图用一个古老的红色恐惧,压住一种正在生长的社会情绪。 然而,幽灵没有消失。它从佛蒙特州走到纽约,从纽约走到西雅图、华盛顿,如今又进入佛罗里达。 8月18日,民主社会主义者安吉·尼克松在佛罗里达州联邦参议员民主党初选中意外获胜。她击败的是曾因出席特朗普首次弹劾调查听证会而闻名的亚历山大·温德曼。后者募集的竞选资金大约是尼克松的16倍,却依然输掉了选举。 尼克松长期参与劳工运动,主张扩大医疗保障、稳定房租、加强劳动者权益。她将在11月挑战共和党现任参议员阿什莉·穆迪,虽然目前仍明显处于下风,但这场初选已经传递出一个信号:民主社会主义运动正在尝试走出纽约等深蓝城市,进入特朗普曾以13个百分点优势取胜的佛罗里达。 尼克松不是一个孤立的名字。 2016年,伯尼·桑德斯以民主社会主义者身份竞选总统时,许多人把他看作美国政治中的异类。2018年,29岁的亚历山德里娅·奥卡西奥-科尔特斯击败民主党建制派资深议员,进入国会。2025年,自称民主社会主义者的马姆达尼以50.4%的得票率当选纽约市长,把公交免费、提高最低工资、冻结房租和向富人增税带进了美国金融中心的市政议程。 2026年6月,马姆达尼支持的三名候选人横扫纽约国会初选,击败两名现任议员和一名民主党建制派支持的候选人。路透社将其称为民主党内部的一场“政治地震”。几乎同时,纽约市租金指导委员会通过决议,对约100万套受管制公寓冻结租金,覆盖大约四分之一的纽约人口。一个曾被认为只会喊口号的社会主义者,开始把竞选语言转化为市政政策。 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组织今年7月宣布,会员已经突破12万人,其相关网络连接着250多名民主社会主义者、工作人员和地方组织。民主社会主义已经由一种受到嘲笑的政治标签,变成了选票、组织和地方治理实践。 这种变化从哪里来? 它来自美国社会本身。 美国年轻人未必读过《资本论》,却看得懂不断上涨的房租;未必能够解释剩余价值,却知道自己的工资追不上物价;未必研究过资本积累规律,却能从医疗账单、学生贷款和信用卡欠款中,感受到财富怎样向少数人集中。 他们看到,科技巨头拥有比许多国家更庞大的财富,普通劳动者却可能因为一场疾病失去积蓄;华尔街不断创造新的金融产品,年轻人却越来越难买得起第一套住房;美国经济总量不断增长,越来越多家庭仍在为托儿费、房租和保险费精打细算。 资本主义曾经许诺,只要努力工作,每个人都能向上流动。可当努力工作仍然付不起房租,当接受教育意味着背上几十年债务,当一份全职工作无法提供基本保障,这个许诺便开始失去力量。 民主社会主义正是在这种裂缝中生长出来的。 美国的保守派喜欢把所有公共福利都称为社会主义。他们把全民医保叫作社会主义,把免费托幼叫作社会主义,把限制房租上涨叫作社会主义,把向亿万富翁增税也叫作社会主义。结果,社会主义这个曾被用来吓唬普通人的词,逐渐被赋予了新的含义:看得起病,租得起房,养得起孩子,劳动能够得到有尊严的回报。 污名化有时也会产生反作用。一个词被反复用来指代普通人的现实需要,人们最终可能不再害怕这个词。 当然,美国民主社会主义并不等同于马克思主义经典意义上的社会主义,也不能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简单类比。它没有提出通过革命推翻资本主义制度,大多数候选人仍借助民主党参加选举,主要诉求是加强工会、扩大公共服务、限制资本垄断、提高富人税负,通过选举和社会运动修补美国资本主义。 它更像是美国社会在贫富分化加剧之后形成的一种自我矫正力量。它希望给资本装上刹车,给劳动者增加谈判能力,把医疗、教育、住房和交通从利润逻辑中部分解放出来。 正因为如此,这场运动真正值得注意的地方,不在于“社会主义”三个字重新流行,而在于它正在重新组织人。 马姆达尼的胜利依靠大规模志愿者敲门、打电话和社区动员;尼克松用不到对手十六分之一的资金赢得初选;越来越多候选人拒绝大企业政治行动委员会的捐款,转向小额募资和基层组织。当财富控制广告、游说集团影响议会、亿万富翁塑造议程时,普通人能够拿出来抗衡的,只有人数和组织。 资本依靠集中获得力量,劳动者只有通过联合才能获得力量。这条规律,1848年如此,今天依然如此。 不过,一场初选胜利还不是一个新时代的到来。 尼克松要在共和党占据明显优势的佛罗里达赢得大选,依然十分困难。民主社会主义者在纽约等深蓝城市的成功,也未必能够原样复制到摇摆州。冻结房租可以缓解现有租户的压力,却可能影响住房维护和新增供给;扩大福利需要稳定财源,提高税收又可能遭遇资本外流与政治阻击。美国的两党结构、联邦制度、利益集团和司法体系,也会层层限制激进改革。